【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周德宇】通过“牢A”的出圈，想必今年很多人都了解到了美国西雅图这个城市中，底层生活的悲惨一面。想要理解为什么西雅图这样一个看似经济发达科技先进的城市，底层会有这样的遭遇，我们可以从一个词谈起，就是“士绅化”（gentrification），毕竟西雅图就是美国“士绅化”问题最严重的城市之一。

　　在美国前100个大城市中，西雅图市的士绅化程度排在第三位 图自《西雅图时报》

　　士绅化是什么意思呢？是一个街区吸引更多的资本和人才流入的过程，是一个街区减少犯罪增加便利的过程，是一个穷街区变得富裕高档的过程……这不是好事吗？很多人第一反应肯定会是这样。

　　但是在美国，士绅化往往是一个负面词汇，因为一个街区变得富裕，变得文明光鲜的过程，往往是丑陋野蛮的。当一个地方因为高科技或者金融产业的兴起，而吸引了大量资金和人才的时候，一定会推高当地的地价和物价。这就使得该地原有的居民，因为租金和生活成本的上涨而不得不流离失所。

　　有人可能会说了，市场经济嘛，总是会不可避免地带来这样的人员流动，资源配置优化，这不是什么大事。

　　比如，我几年前写的《用得上的资本论》里面，讲到美国硅谷的“士绅化”，有一个微信读书评论是这样写的：

　　可能这位读者想的是我国城市发展的时候，被拆迁的人会领到补偿款，所以他觉得士绅化导致流离失所的人都是活该——怎么说呢，这就是文化差异了，你从中国人的常识角度，是不可能理解美国在发生什么的。

　　士绅化的过程，正如资本主义的过程一样，往往是伴随着无形甚至有形的暴力的。看不见的手自然就不用说了，对于大部分没有积蓄的美国人来说，他们完全无法应对生活成本的上涨。而对于本来就处于租金最低廉区域的穷人来说，士绅化带来的房租增长往往意味着他们直接没有任何容身之处，连消费降级的希望都没有。至于补偿款？那是给地主的，跟你们普通人有什么关系？

　　而无形的手由于起效不够快，所以往往需要伴随有形的手来推一把，这个过程就非常的残酷了。比如今年美国历史学家刚出版了一本书，《生于烈火——纵火的生意和美国城市的重塑》：

　　这书讲的是什么事呢？讲的是在美国城市士绅化的过程中，总是伴随着吞噬大量生命的火灾，而这些火灾的起因往往是人为纵火。谁在放火呢？不是那个街区的犯罪者，不是对士绅化不满的穷人，而是当地的地主。

　　因为随着中产阶级和大公司的涌入，地主们非常希望将自己的廉价住房重建为豪华公寓，把原有的租客赶走迎来有钱的白领们。而放一把火，既可以清除掉原有的租客和建筑，为“士绅化”做准备，甚至还可以领到保险赔偿。

　　所以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纽约、旧金山、波士顿等金融业和科技产业红红火火地发展起来的时候，物理意义上的红红火火也在席卷这些城市的贫困街区。这个过程直到今天我们还能见到。

　　比如前些年旧金山发生了一系列神秘火灾，虽然人们都怀疑是房东纵火，但警方没有能力或意愿去查证。

　　2019年《》有一个关于“士绅化纵火”的报道，“士绅化如何导致美国城市在燃烧”。

　　“……但是，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被起诉。证明一个房东有罪，证明他谋划了纵火，需要有证据证明他们花钱找人纵火，单凭经济收益的证据是不够的。”

　　而那些被赶走甚至被烧死的租户呢？他们本来就是无人在意的穷人和少数族裔，没有人会关心并为他们寻求正义。《》那篇报道对此还有一个细节：

　　“这些职业人士很少对他们取代的那些原住民表示同情。一名股票交易员，坐在一间咖啡厅看着对面的街区，那里前一天刚发生了一场纵火，烧死了12人。他很直白地说：‘我不想人们被烧死，但我不介意来一点人的要素，如果你明白我在说什么。’”

　　这个细节让我想起来，在2023年的巴以冲突爆发之前，以色列人有一个流行的娱乐项目：就是聚在隔离墙外的山丘，像观看电影一样观看以军如何轰炸加沙，屠杀巴勒斯坦人。

　　不把他人当人，而是当成供自己获利与取乐的耗材，是我们所在的资本主义世界体系自古以来传承的“成功学”。

　　当年资本主义在英国发家，是靠着“羊吃人”，靠着农业资本抢占公有地，驱赶农民。如今金融业IT业在美国发家，也是靠着住房吃人，用士绅化来驱赶原有的贫民。

　　只要资本还处在这个体系的中心位置，那么就会不断地出现“物吃人”的现象。你可以嘴上说着各种各样的道德、法律、文明，但这些东西永远都会让位于资本以及为资本所服务的整个体系，因为这个体系的发展就需要不断地吃人。或者说，他们并不认为自己在吃人，因为那些人从来不被视为人。一个完整的人为何要甘愿为资本所驱使所奴役？他们不能是人，只能是被剥夺掉人性和所有物的，成为资本发展要素的诸如“劳动力”、“消费者”、“失业者”、“租户”这样的经济名词。

　　所以我们今天看到的士绅化这件事也一点都不新鲜。早在马克思那个年代，他就注意到了伦敦的发展：“在伦敦，随着城市不断改良，以及与此相连的旧街道和房屋被拆除，随着这个京城中工厂增多和人口流入，最后，随着房租同城市地租一道上涨，就连工人阶级中处境较好的那部分人以及小店主和中等阶级其他下层的分子，也越来越陷入这种可诅咒的恶劣的居住条件中了。”

　　一百多年过去了，即便很多事情外表看上去仍然光鲜亮丽，但是你只要稍微拨开那层面纱，你就能看到资本来到人世间浑身上下那些“血和肮脏的东西”。不幸的是，正如我之前展示的那个读者评论所显示的，很多活在新中国的公民，对于资本从头到脚流淌着什么东西严重缺乏想象力。

　　所以这些年来美国AI产业大发展，很多人说AI这轮技术革命能够带美国再次伟大，让美国人重新过上好日子，我听着就很想笑。因为那些过不上好日子的美国人，从来不是科技发达不发达的问题。

　　比如这两年美国大搞AI数据中心建设，实际带来多少收益尚未可知，但先把周边美国人的电价给搞上来了。凡是建了数据中心的地方，不管是工业电价还是家庭电价都在飙升。

　　所以你看到了AI的股价在上涨，产业在发展，我只看到又一轮物吃人的运动要开始了。

　　物理意义上的烈火吞噬掉了美国上一代产业发展的燃料，下一代的美国人，准备好迎接电的考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