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整体上看，女人比男人活得久，而且这种现象跨越不同地域文化、不同时代始终如此。根据全球疾病负担研究的最新分析，1950年出生的人中，男性的预期寿命是47.9岁，女性是51.2岁，女性比男性多出3岁以上，到了2023年，全球预期寿命大幅升高超20岁，女性达到76.3岁，男性达到71.5岁，女性更是比男性多近5岁，即便新冠疫情期间男女预期寿命曾双双短暂下降，女性仍比男性多出5岁以上。

　　关于女性的这种寿命优势，一些研究人员认为，这是人类的社会性和生物特点相互影响的结果，但有不少研究都发现，这种现象并非人类独有，而是较为普遍地出现在哺乳动物中。最近，一项生物学研究系统性地分析了数百种哺乳动物，尝试去进一步地解释这一现象，而他们的研究发现，性选择方面的竞争，可能是自然进化中造成这种两性寿命差异的关键所在。

　　数据显示，在研究分析的五百多种哺乳动物中，72%都存在雌性预期寿命优势，平均下来，这些雌性比雄性的寿命多出12%。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对六百多种鸟的研究还发现，有68%的鸟类反而存在雄性预期寿命优势，这些雄鸟大概比雌鸟多活5%的时间。相关研究2025年10月发表在《科学进展》，而近70%的哺乳动物和鸟类中都有不同程度的两性寿命差异，这为研究人员探索这种差异的来源提供了基础。

　　“这些差异部分可以用物种交配系统来解释。在雄性为了多个雌性而激烈竞争的物种中，比如一雄多雌的哺乳动物，雄性会将大量资源投入体型增大或武器化等特征的发展，这可能会缩短它们的寿命。”开展这项研究的马克斯·普朗克进化人类学研究所研究人员约翰娜·施塔克（Johanna Staerk）向南方周末记者解释，“例如，大猩猩表现出激烈的雄性竞争，雄性通常比雌性少活十年左右。而在单配偶的物种中，比如许多鸟类，竞争程度更弱，雄性和雌性的寿命更相似。因此，性竞争的程度是寿命方面性别差异的关键驱动因素。”

　　而不论是“一夫一妻”的鸟，还是“一夫多妻”的哺乳动物，这些物种不同的寿命规律，是通过分析全球千余家动物园和水族馆里，一个个动物的生死记录获得的。一般而言，动物园里的动物资源充足，没有天敌，生存压力较小，寿命通常会比野外的同类要显著更长。尽管这种环境对两性分别会产生什么影响尚不清楚，但研究对比了野外种群的数据后发现，相关规律在野外的动物中也是如此，甚至野外动物中两性寿命差距更为明显，交配系统产生的作用也更大。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为交配而进行的性选择的强度，并不是对这一现象的唯一解释。对于两性寿命差异，科学家还曾提出多种假说，比如性染色体差异理论。这种基于遗传的解释认为，相比同配性别中性染色体能掩盖有害突变，异配性别中的性染色体会产生有害影响。比如在哺乳动物中，雄性的性染色体为XY，相比雌性的XX就属于异配性别，而在鸟类中则恰恰相反，雄性是ZZ，雌性是ZW，雌性反而是异配性别，刚好对应雄性哺乳动物和雌鸟相对寿命更短的情况。

　　“寿命差异可能是遗传和对性选择特征的投入这两者共同作用的结果。虽然这解释了总体趋势，但群体内部的差异表明，是多种因素相互作用决定了寿命。”约翰娜·施塔，再从进化的角度来看，这些差异其实反映了自然界中的生命体如何在生存和繁殖之间进行权衡。“自然选择倾向于那些能使繁殖成功率最大化的策略，即使它们会缩短寿命。当一种性别能通过在攻击性、炫耀性展示或大体型等代价高昂的特征上进行投入而获得更多优势时，即便是较短的寿命对它们仍然是有利的。总的来说，寿命的性别差异是交配系统、性选择和基因的相互作用造成的，这些因素根据生殖角色塑造了每种性别。”

　　因此，对不同物种而言，哪怕亲缘关系相近，寿命的性别差异也可能会有所不同，而即便是同一物种，由于个体所处的环境有别，实际的性别差异程度也不会完全一样。以人类为例，研究发现，人类非常符合哺乳动物雌性具有预期寿命优势这一普遍规律，在这方面与很多猿类似，只是人类女性的相对寿命优势比黑猩猩和大猩猩等群体中观察到的要明显更小，男女之间差距没那么大。

　　根据最新研究对性选择理论的验证，人类的这种相对更小的寿命性别差异，与不同物种交配前的性选择强度是对应的。比如大猩猩和黑猩猩，相比人类，它们要么雌雄体型差异巨大，要么睾丸尺寸大得不成比例，而且都不是人类这样的“一夫一妻”，雄性之间为交配而进行的各式性竞争极为激烈，远超人类男性。不过，人类寿命的性别差异虽小，但群体内部的差异程度也还是有所不同。

　　最新分地区的预期寿命估计，2023年西欧国家出生的女性预期寿命可以达到84.4岁，男性为79.7岁，女性比男性的寿命预计多4.7岁。而在撒哈拉以南的非洲，同一时间两性的预期寿命都更低，女性为66.1岁，男性为62.2岁，女性的寿命优势为3.9岁，两性差距总体比西欧偏小，但各国之间的情况差别较大。

　　在中非共和国，女性和男性的预期寿命估计只有55.9岁和54.3岁，两性差距也仅有1.6岁，而在南非，这一差距达到6.4岁，在安哥拉，差距有7.2岁，女性相比男性预计会活得更长。相关研究2025年10月发表在《柳叶刀》，这些全球预期寿命方面的性别差异，不论是历史性改变，还是各地间的差别，都显示出在两性天然差异之外，后天来自环境的影响也不容小觑。

　　这种寿命方面的女性优势，不仅体现在社会平均水平上，在备受瞩目的长寿人群中，这一优势似乎更加明显。瑞典卡罗林斯卡医学院的研究人员，曾利用当地长期收集的健康数据，专门研究过百岁老人和其他人群的区别。对于当地1920年至1922年出生的人，他们从这些人70岁开始，追踪其寿命进展和疾病累积的情况，直到当事人去世或者年届百岁，最终获得了超过27万人的生命轨迹和健康档案，而统计显示，女性在百岁老人中的比例是惊人的，在其他长寿人群中也有显著的优势。

　　具体而言，能活到70岁是入选的门槛，而在这27万多人中，女性占到了53.8%，男性则占46.2%，男女数量相差不大，女性略多于男性。但按寿命情况看的话，差距开始变得明显，在70多岁去世的人中，女性仅占41.7%，在80多岁去世的人中，女性比例升至53.8%，而在活到90多岁的长寿人群中，女性占比猛增到66.5%，百岁老人中，女性更是占比超过80%。

　　这一研究2025年9月发表在《电子临床医学》，对这些百岁老人患病规律的剖析，为理解女性长寿的秘密间接提供了更微观的视角。研究分析发现，不同寿命的人群随着年龄的增长，疾病数量都在增加，但在绝大多数人去世前都留有患病记录的情况下，百岁老人在每个年龄段的平均疾病数量都更少。比如，寿命90岁的人在活到85岁时平均都积累了2.4种病，但百岁老人到这个年龄时平均只有1.2种病。

　　正因为这样较慢的疾病累积速度，对比分析还显示，百岁老人在70岁、80岁、90岁时，总的疾病负担相比其他群体都是最低的，包括健康负担中的最大威胁——心血管类疾病。并且与其他人在去世前的十年里疾病数量持续增长不同，百岁老人的疾病增速趋于稳定，表现出不同的疾病发展模式，也突显了性别与寿命之间复杂的关联。

　　“人类女性通常比男性寿命更长，但这一差距因人群而异。例如，在坦桑尼亚的哈扎狩猎采集者中，成年女性的预期寿命比男性长14%，而在现代瑞典，这一差距接近5%。社会、文化和行为因素在调节这些差异方面起着重要作用。比如在瑞典等一些国家，男性的劣势可能部分与吸烟、喝酒和更多风险行为有关。”约翰娜·施塔克介绍，加之较弱的性选择压力，这也是为什么人类在大体遵循哺乳动物雌性更长寿的模式基础上，女性优势比黑猩猩和大猩猩等近亲更小的原因所在。除此之外，“我们的研究表明，生物因素可能也有助于女性寿命优势，包括性染色体上的遗传差异，以及影响发育和免疫功能的性激素的差异，可能是女性寿命优势的部分基础。这些生物因素是在人类历史上通过自然选择和性选择的进化过程形成的”。

　　最新关于百岁老人患病模式的研究，为理解长寿机制提供了一些新的佐证。长寿人群似乎在生命早期就能避免或者延缓一些疾病的进展，这也为相关预防干预措施的尽早开展提供了一些思路，但这一长寿目标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可以通过遗传、行为改变或早发现早治疗等方式达成，仍然是一个未解之谜。

　　在这方面，西班牙研究人员最近详细剖析的一个当地超级百岁老人的个案，提供了一些更精准的线年一年多的时间里，被认证为世界上在世最长寿的人，同样是一名女性，生于1907年的她2024年去世时，寿命超过117岁。

　　研究人员详细分析了她生前的血液、唾液、尿液、粪便等样本，发现她有着高抵抗力的遗传变异、较低的炎症水平和高效的脂质代谢，来帮助自己降低衰老相关的疾病风险，微生物和表观基因组也都更显年轻。研究认为，除了罕见的遗传变异外，她大量摄入酸奶等行为习惯和环境因素也帮助她变得更长寿。不过，考虑到这毕竟是个案，因此，是否具有普遍参考价值仍需谨慎。在了解长寿模式的问题上，相比极其长寿的少数个体，70多岁至90多岁的规律对大部分人而言，或许更有参考意义。

　　比如，瑞典百岁和非百岁老人的对比研究还表明，寿命70多岁、80多岁以及90多岁的老人，与百岁老人相比，最大的一个差别就是神经精神疾病更严重，这主要包括痴呆、抑郁等疾病负担沉重。在这方面，相比百岁老人的头脑清醒，寿命百岁以下的人更可能受到痴呆的影响，累及行动自理能力和生存。因此，除了积极预防心血管疾病外，尽早降低痴呆等神经精神疾病风险，未来或许也是促进长寿的关键路径。而男女因性别不同，虽有共性风险，但在具体疾病负担方面仍存在一定的差异。

　　“其他研究已经表明，男性会有更多的风险行为，如吸烟、喝酒和不健康的饮食。而女性的预期寿命历史上受益于孕产妇死亡率的降低，因此，在一些国家，获得孕产妇保健可以显著提高女性的预期寿命。”约翰娜·施塔克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在人类群体中观察到的大部分寿命差异，很可能就源于这些健康行为和医疗保健服务获取上的不同，相比之下，他们的研究着眼于宏观的进化模式，揭示了一些生物因素如何在塑造寿命差异方面发挥关键作用。“值得注意的是，长寿并不总是意味着健康，女性虽然寿命更长，但往往更容易受到自身免疫性疾病等慢性病的影响。因此，我们需要更多的研究来了解这些性别特异性的模式，以促使每个人都活得更健康、更长寿。”